文/吳蜀豐

關(guān)于父親廣居之名之意，據(jù)《孟子·滕文公下》釋義，大丈夫居天下之正位，居天下之廣居，行天下之大道。寬大的住所；儒家用以喻仁。就是有正位，有廣居，有大道的人，就是說他是跟整個社會的福祉，整個社會人民的關(guān)切是連在一起的。也許受父親名字基因影響，居天下之廣居，兒孫滿堂，后人均在巴渝大地重慶地區(qū)豐都?巴南?南岸?江津等地成家立業(yè)。

吳陶勇拍攝

人到中年懷舊已成為必然，尤其是懷念已故親人，父親是典型的手藝人--彈花匠，生于1926庚寅年十月十五，卒于1990年八月十九日。享年64歲。父親膝下有五男二女共七子女，其家孫、外孫成孫、曾孫近50余人。

孤苦伶仃 相依為命

小時候，聽自幼父母雙亡的父親回憶，俺爺爺吳遵樹常年在外不知何處，父親認為爺爺早已杳無音訊注定“客死他鄉(xiāng)”，父親說，奶奶去世那年他才12歲，帶上八歲的二弟吳德居去墳前悲痛萬分地哭得死去活來，哭累了兄弟倆居然在墳頭睡著了,還是院子里的好心人發(fā)現(xiàn)后才把他倆兄弟勸回。

雖然父親的父親有二個姐姐，就是父親的姑姑，論輩份我們叫姑婆，大姑婆吳遵秀遠嫁十直佳凼灣，幺姑婆吳遵修遠嫁十直包上村牛市（S）壩。但她們卻已為人婦也無能為力，當然也有時候幫助下父親兄弟倆。

孤苦伶仃的父親兄弟倆年幼無助卻相依為命，守望相助，兄弟倆只有“臉朝黃土背朝天”，每天重復(fù)昨天的故事--“修補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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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壯丁去當兵 二叔因“禍”得福

1947年，二叔吳德居因國民黨抓壯丁去了國民黨部隊，當父親知道后極力反對并跑去鄉(xiāng)公所找鄉(xiāng)長討說法，父親的理由是按照規(guī)定，家有三子才有一人可當兵，鄉(xiāng)長推責說，人都已出發(fā)走了,去部隊肯定要不回來。鄉(xiāng)長又勸說，當兵又不是去送死，你弟福大命大，放心吧。

那個年代少有人參軍，因為有句話叫“窮當兵懶種田,好吃懶做守押門。”

按照當時四川相關(guān)規(guī)定,家有三男才可有一人當兵，但國民黨抓壯丁本是強行政策，二叔1948年在淮海戰(zhàn)役國民黨戰(zhàn)敗被解放軍收編，二叔又加入了劉伯承的部隊后來又參加抗美援朝還立功受獎。

從部隊轉(zhuǎn)業(yè)回來的幺叔安排在南川車隊工作，后來調(diào)去龍頭鄉(xiāng)任武裝部長，二叔因考慮照顧家庭而婉言謝絕，后來就當上村官，任雙紅村大隊長、民兵連長、生產(chǎn)隊隊長等職。二叔因參加過抗美援朝立過功，還算過得有滋有味,七十八歲壽終正寢。

二叔全家六口人，還算人丁興旺，兒孫滿堂，生有三男二女，大姐吳陶淑，遠嫁龍花廟三口井李家邊，長子吳陶德，次子吳陶勝，三子吳陶春，二女吳淑蘭近嫁對門蔡家。均各立業(yè)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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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謀職業(yè)學手藝 常年奔波彈花匠

常言道，出頭“割子”（房屋瓦楞｝先遭難，意思是老大總要經(jīng)歷過一些磨難。父親只有自謀職業(yè)從事手藝——彈花匠，按當?shù)卣f法“為人不學藝，猶如挑個夢斗系”、“淡淡莫莫學個藝，跳得腳腳不落地。”在農(nóng)村那不會一門絕活--手藝，娶媳婦幾乎都成困難。

彈花匠，就是加工床上被子俗稱鋪蓋，家家戶戶都需要的日用品。

在計劃經(jīng)濟時代，買肉要肉票，穿衣服要布票，用煤油燈要油票加錢才能賣到，去館子吃飯要糧票等等。光有錢沒有票還真花不出去呢。當時物價平宜，一斤豬肉一塊多，火柴3分錢，一包經(jīng)濟香煙8分。買賣東西幾乎都是分分角角。錢耐用，聽父親講，一只大公雞可以兌換一間房。

那時農(nóng)民以種田為主，誰要是私人開商店被視為“投機到把”扣上“地主”或“富農(nóng)”分子等“罪名”，讓你永不翻身。那年頭犯罪率很低，凡偷雞摸狗被發(fā)現(xiàn)，抓去開批斗會還要游街,讓偷二賊及全家名譽掃地。

但彈花匠手藝人屬于自謀職業(yè)沒有人給你扣“冒子”。

在土地沒有包產(chǎn)到戶前，記得土地承包下戶是1978年才開始。集體做工得靠工分吃口糧，全勞力干一天得10分的工分，老大吳陶平、老二吳陶安是全勞力可得10分的工分，我是老三那時還小僅十幾歲上中學，假期去參加集體勞動只能得到5分。

工分就是生活之本和延續(xù)費生命之源，沒有了工分就等于沒有口糧，沒有口糧就無法生存。

到了分口糧時均按工分總計發(fā)放口糧如稻谷，玉米、小麥、紅薯等雜糧。但是父親這門手藝卻帶動了我們?nèi)揖趴谌耍磕曛灰o生產(chǎn)隊“進貢”繳費210元人民幣就可以吃到全年的口糧，那時候的210元相當于現(xiàn)在市值6萬多元。

用現(xiàn)在時下流行語叫典型的“一帶一路”，父親在我們生產(chǎn)隊算是第一個敢吃螃蟹的手藝人，成了生產(chǎn)隊的“大紅人”，人們都叫父親為吳師傅，這是父親的偉大，這也是全家人的光榮，父親外出多則一月少則半月每次回家都是徒弟隨行扛彈弓工具，生產(chǎn)隊幾個長輩子就拿著已紡織好的手工棉線--“土紗線”來找父親兌換錢。

父親不在家時我們很少吃肉，有時候母親去走人戶參加婚禮吃席回來每次都要給我們兄妹帶“渣包”,“渣包”就是在席桌上將自己舍不得吃的那份在大扣碗里和小扣碗里的肉用香蕉葉包起來。我們吃著很開心感受溫馨的母愛。

但凡父親一回家就要去開花寺場上買肉，為了不讓別人眼紅嫉妒看見說“閑話”，父親像做賊一樣用中山服外衣或用口袋將買的肉藏起來不外露，從鄉(xiāng)場上回家從不敢走近道，繞開太陽沖或高頭院子，從梨子灣或井灣灣回家。

每當一家人圍桌打“牙祭”吃肉時，父親不吃卻讓我們吃肉，他卻在旁邊若無其事含著煙斗抽老葉子煙，這就是情真意切的父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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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yǎng)家湖糊口彈棉花 彈了這家彈那家

彈棉花，又稱“彈棉絮”或“彈花”，是中國傳統(tǒng)手工藝之一，有數(shù)千年歷史，我國至遲在元代即有此行業(yè)，時至今日仍有操此行業(yè)者；舊時，在我們農(nóng)村有不少貧苦農(nóng)民和工匠因生活所逼，整年在外地為人彈棉絮，俗稱“彈花匠”；

彈棉花、做棉被。作為舊時的傳統(tǒng)技藝，彈棉花曾是不少人養(yǎng)家糊口的行當，加工出來的棉被，更是民間婚嫁必不可少的嫁妝之一。

彈棉花是一種老手藝了，一把專門的彈花弓、一張香樟木或白果樹做成的磨盤（俗稱運斗直徑約80厘米）、倒線的羅子、棉花仔漏篩網(wǎng)、一個彈花重棰和一條牽紗篾等工具。

吊弓的構(gòu)造很簡單，彈花時人手用彈花錘擊打弓弦，發(fā)出“咚咚鐺鐺、咚咚鐺鐺”的聲音，咚咚是指彈弓在棉花中擊花的悶響聲，鐺鐺是指彈弓將棉花擊開的清脆響聲，響聲很有旋律和節(jié)奏感。

將棉纖維彈松散等工藝直至做成棉被。其傳承方式也是由師傅帶徒弟或父傳子，所以很多彈花匠的手藝都是祖?zhèn)鳌?/p>

吳陶勇 吳陶友 吳陶清 吳陶安 吳陶平

大凡在鄉(xiāng)下生活過的五零后、六零后一代對彈棉花有著清晰的記憶。隨著一聲聲弦響、一片片棉花飛樸，最后把一堆堆如雪山式的棉花壓成一張整整齊齊的被褥，仿佛就是一種神奇的魔術(shù)。

彈花匠常吃血旺,據(jù)說能排出因肺里吸進的棉花粉末。父親就因缺少保護措施，不戴口罩，因此患上支氣管炎和肺癌。僅六十四就跨鶴歸西。

說實話，現(xiàn)代機器棉還不如手工棉,因為手工棉被非常保暖、經(jīng)久耐用，即便是年頭久遠的舊棉絮，一經(jīng)彈制，又可恢復(fù)潔白柔軟。這樣的棉被在過去，還是民間嫁女必備的嫁妝之一。

彈棉花不僅是費力也是個精細活，敲弓的時候要花大力氣，而“上線”則是細致的工作，彈棉、研磨、下棉線等十幾道工序，一床棉被制作完成需要4至6個小時左右，一天最多能彈兩床棉被。”當時一床棉被的手工錢僅4.5元,好在請師傅進家門管吃住還有一包經(jīng)濟煙。

母親的家孫和外孫們

學校只要放假我就隨父親和老大、老二一起當彈花匠，每到一地方多個半月，少則7天，我們曾經(jīng)在－個村彈棉花時長近50多天，那時的高鎮(zhèn)區(qū)成了我們的主戰(zhàn)場，從楠竹到龍孔，從太運到建國，從大池到興義鄉(xiāng)幾乎見縫插針。樹人區(qū)和社壇區(qū)就是父親徒弟們的主戰(zhàn)場。其實，論技術(shù)我是半通水，由于年齡較小體力差，背著彈弓用重棰打花還是有些力不從心。

分工很細，在現(xiàn)場,父親是總指揮，主要負責倒線，老大、老二是主力，彈花“撲面子”等技術(shù)活由他倆完成。我僅僅是個下手，主要同父親負責鋪線后完成最后一道工序用磨盤（俗稱運斗）壓棉絮直至成品。

壓磨棉絮這活一點也不輕松，雙手用力全身發(fā)力，還要雙腳站在磨盤上左右開工甩手搖擺壓磨，全身汗流浹背常態(tài)化。

每逢趕場（趕集）我們同去高家鎮(zhèn)、龍孔場、興義泥巴溪場上在人山人海中去“串生意”（接業(yè)務(wù)），由于我口才較好，“串生意”談判成為我的強項，扛著近2米高的彈弓在人海中走來走去，從上河街走到下河街，功夫不負有心人，每場都要接三五起活路（業(yè)務(wù)）。由于我們是跟師的祖?zhèn)魇炙?，父親的名聲好，在長江南北兩岸的老百姓都欣賞他這絕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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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彈棉絮生產(chǎn)流水線全是純手工完成，一床棉被經(jīng)過以下手工流程，當時的棉花要分等級的,如新疆棉花中也有分一級棉、二級棉、三級棉、三級棉及等外級棉花。

第一道工序，先將棉花手撕散后用彈花弓將棉花彈散開如一座座雪山，專業(yè)俗稱為“泡花”。

第二道工序，上板，將泡好的棉花用二條各一米五長的竹棍挑往已鋪好的案板上。

第三道工序，樸面子，將案板上棉花再次加工彈透后并鋪平成塊且棱角分明。

第四道工序，鋪線子，當時的棉花線分土紗線（手工棉花車紡織）和洋紗線（機器線）,將線頭穿在1米6左右條牽紗篾小孔上開始倆人“手舞足蹈”伸手勾住小竹偏遞過來的棉線，先是X粗線固定四直角，通常鋪棉線分三大三小或四大四小，即粗線三層細線三層或粗線四層細線四層。

第五道工序，壓棉絮，也叫手工磨盤,用一塊圓型白果樹運板直徑約1米左右，將已鋪滿的棉絮反復(fù)擠壓直至棉花與棉線糾纏一起，手感摸棉被如珍珠子般小顆粒，

第六道工序，翻棉絮，將已鋪滿的棉絮正面調(diào)換朝下，再彈棉與第三道工序和第四道工序及第五道工序相同成型成品。最后再經(jīng)過多次的壓、磨整套工序下來，一條暖暖的棉被就在手藝人的手中完成了。

第七道工序，倒線子，其實也算是開始的準備工作，干起活來沒有一個閑人，將線子手工轉(zhuǎn)到另一個漏空型棉架上供鋪線時用，通常專業(yè)名叫“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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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人丁興旺的時候收了很多徒弟，如大師兄范應(yīng)平、吳德居、付廷奉、李應(yīng)德、何宗柏、熊永勝、蔣育德、江家銀、杜正華、秦貴由、李國強等。還有二叔，老冒、老二和我,我們?nèi)值芤菜闶堑湫偷淖鎮(zhèn)?ldquo;彈二代”是所謂的“穿起鞋出門,跟上門的藝”。老四老五偶爾也跟著做雜工。

父母生了我們七姊妹老大吳陶平、老二吳陶安、老三吳陶清（吳蜀豐）、老四吳陶友、老五吳陶勇，還有大妹吳陶節(jié)，幺妹吳陶錢，父親給我們七姊妹還連成一句話順口溜叫“清節(jié)平安勇（永）友（有）錢，勤學苦練學本領(lǐng)。”我們家人口在生產(chǎn)隊是人口最多的第一大戶，也讓很多人嫉妒呢。

父親十四歲開始從事彈棉花一直干到花甲之年才退休。在他去世那年任務(wù)還沒有完成，老五和老七陶錢還結(jié)婚他就“走”了，留下他終身疑惑，因為在農(nóng)村無論多少子女，男婚女嫁是為人父母的基本“任務(wù)”兒子結(jié)婚女兒出嫁叫成家立業(yè)才算完成使命任務(w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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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常說,三十而立，四十而富，五十全靠子孫助。父親在有生之年常年在外奔波達五十多年，可謂勞苦功高,退休后又因疾病纏身，多次想說服讓他去看醫(yī)生被拒絕，父親的理由是幾十年的“老毛病”是不可能治好的，父親還認為醫(yī)生為了擠干你的錢，都是拖延式治療，都是去花冤枉錢。

其實,我們盡管都成家立業(yè)，個個都還在溫飽線上奔跑折騰，經(jīng)濟條件也十分困難，當時若有錢給父親治病也許至少能活過古稀之年，作為不孝之子的我，從父親去世那年至今達30多年時常想起父親很是愧疚，父親一生為兒女們付出不可勝數(shù)，卻沒有享受一天的福，也從沒有向我們索取什么。

尤其是分家那年，父親跟我生活在一起，由于剛結(jié)婚生了女兒家貧如洗，女兒連奶粉都沒有吃過甚為愧疚，全家承包土地不足二畝，每年的糧食收成不夠吃，雖然在鄉(xiāng)文化工作任站長，但每月30元的工資收入購買農(nóng)作物肥料還不夠,土地承包繳納代扣款農(nóng)業(yè)稅等等。最后只有下海南尋深圳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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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xiàn)在回想起父親常常徹夜失眠，時常夢中見到父親卻又相對無言，已將迎來花甲之年的不孝之子，唯一的疑惑就是愧對父親的養(yǎng)育之恩，未盡其孝則罪如山。

最幸運的還是健在的母親范云秀達九十多歲高齡，為了滿足母親心愿按照她要求五兄弟依序每家耍二個月，大妹幺妹各耍一個月，剛好一年來過兒女全家。

雖然不能叫享福，但母親也是無憂無慮，凡有“三病二苦”立馬第一時間帶她去看醫(yī)生。九十多歲高齡的母親能夠常有兒女在身邊陪伴健康生活逸享晚年至少不再孤獨。

今年夏季農(nóng)歷五月十七日動土至二十二日,父親之墓完成，以報父親在生之靈，愿父親九泉之下長眠并佑及子孫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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