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爺理發(fā)

文/吳世連

“陳大爺，怎么有空來這里呀，咋還戴著帽子呢?”晚上8點左右，小楊師傅正在理發(fā)店里看電視，見陳大爺走了進來，便問。

“來理發(fā)。”陳大爺沒好氣地說。

“這么快就理啦，上次理到現(xiàn)在還沒到一個月呢。”

“再不理，我都不敢出門了!”說完，陳大爺脫掉帽子，指著頭說：“你看看，你看看!”

小楊師傅往陳大爺頭上一看，不禁叫道：“怎么啦，頭發(fā)怎么變成這樣啊?”

陳大爺生氣地說：“別說了，說起來氣死人!”

小楊將一張椅子抹干凈，扶陳大爺坐上去，給他披好圍布，準備給他理發(fā)。

陳大爺83歲了，身體還比較硬朗，精氣神不錯。他有一個兒子，30多年前去美國留學，書讀完了人也留在美國。10多年前，老伴生病走后，陳大爺便成了空巢老人。他雖然話不多，卻開朗樂觀，對人特別熱心，左鄰右舍都喜歡他，他有什么困難也都樂意幫助他。

陳大爺住在一間老式祖屋里，青磚黑瓦，有一個小院子，種了不少花草。陳大爺愛干凈，把整個家收拾得整整潔潔，舒舒適適。

多年來，他一直在小楊的理發(fā)店理發(fā)，小楊一般都不收他的錢，有時他執(zhí)意要給，也只是象征性地收一點。小楊對他的頭發(fā)是再熟悉不過了，一直都是剪平頭。

以往小楊給陳大爺剪發(fā)都是三下五去二，剪得又快又好。今晚看著陳大爺?shù)念^發(fā)，他卻有點為難：頭頂一大塊光禿禿的，后腦勺還有一塊也是寸草不生，幾乎與頭頂那塊連在一起。怎么理?理什么發(fā)型?他拿著電推剪猶豫著。

“怎么磨磨蹭蹭，還不動手呀?”陳大爺問。

他把為難之處告訴陳大爺，陳大爺說：“就剪光頭吧。”

“陳大爺，你的頭發(fā)究竟怎么回事啊?”小楊忍不住再次問他。

陳大爺指著頭發(fā)氣沖沖地說：“這些都是拜縣民政局張局長所賜!”

小楊更加糊涂了：“張局長怎么會給你理發(fā)?怎么理成這樣呢?”

于是陳大爺一五一十地把白天發(fā)生的事告訴小楊。

上午9點半左右，我吃完早餐正在院子里打理花草，聽到院子外有人叫：“陳大爺在家嗎?”

“誰呀?”我打開院門一看，街道辦的李主任和一幫人站在門外——得有十來個吧，還有電視臺的記者扛著攝影機。

李主任說：“陳大爺，我們區(qū)委張書記來慰問您啦。”

我不敢怠慢，趕忙將他們請進院子，院子一下被擠得滿滿的。

“陳大爺，這就是我們張書記。”李主任畢恭畢敬地指著一位穿著西裝、頭發(fā)稀疏的中年人介紹，然后指著另一位40多歲模樣的中年人說，“這是區(qū)委辦公室王主任。”

張書記熱情地握著我的手，說：“陳大爺，您好!”

我活了80多年，第一次和這么大的領導握手，所以感到很緊張，手足無措。

“陳大爺，快請張書記進屋坐呀!”李主任提醒后，我趕緊把他們請到客廳里，由于客廳小，除了張書記、王主任、李主任和記者外，其他人都留在院子里。

我對張書記說：“張書記，您請坐。”

“陳大爺，您也請坐。”張書記說完，我便在他身邊坐下來;此時的記者選好角度不斷給張書記和我拍照，我感到很不自在。

“今天是我們區(qū)愛老助老日，我代表區(qū)委區(qū)政府來慰問您老人家。”

“謝謝張書記。”

“老人家，今年高壽啊?”

“今年83歲了。”

“家里還有什么人啊?”

“除了我一個人，沒有別人了。”

“生活怎么樣啊，有什么困難嗎?”

“生活很好，沒有什么困難。”

一番寒暄后，就開始沉默，氣氛也一下子凝固了。

“陳大爺，您的頭發(fā)長了，是不是該理了?讓張書記給您理吧。”王主任打破了沉默，從手提包里拿出一把嶄新的電推剪和一塊圍布。

“我的頭發(fā)理了還不到半個月呢，現(xiàn)在還很短呀。”

“不短啦。張書記親自給您理發(fā)，您多大的福氣呀，多少人還求不來呢，您就別推啦。”

聽王主任這么說，我想，人家這么大的領導這么關心我，專門來慰問我，還給我理發(fā)，這是多大的面子啊，如果再不接受，那太不禮貌了，太不給人家面子啦，這么一想也就答應了。

李主任把一張椅子抬到院子中間，王主任叫我坐上去，給我圍上圍布。

記者選取好最佳的拍攝角度，架好攝像機。張書記站在我身邊，右手拿著電剪，左手拿著梳子，按照記者的要求不斷調整姿勢，調到最佳姿勢時，記者輕輕喊一聲：“好，開始。”

張書記打開電剪開關，在我頭頂上從前往后來回剪了兩次，一陣嗡嗡聲后，我感到頭皮發(fā)涼，卻聽見大家齊聲叫好：“張書記好手藝!”

記者說：“OK，換一個角度，再拍一次。”

張書記又擺好姿勢，打開剪子開關，從我脖子后面往頭上推，我感到后腦勺一陣發(fā)麻。

“0k，停。”記者喊道。

張書記問：“拍好啦?”

“嗯，拍好了。”

王主任從我身上解下圍布放到包里，說：“陳大爺，謝謝您。”

我問：“還沒剪完呢，怎么就不剪了?”

“張書記很忙，還要趕回去開會。”王主任說。

“陳大爺，以后有什么困難您就說，我?guī)湍鉀Q。”張書記臨走時握著我的手說。

我呆呆地坐在院子里，很長時間才回過神，急忙跑回屋里拿起鏡子一照，“媽呀!”不禁叫出聲來，只見頭頂禿了長長的一片，就像茂密的草地被推土機推過一樣!我一整天都不敢出門，生怕別人見了笑話，直到現(xiàn)在才敢來你這里。

這時，電視里正播放張書記慰問陳大爺，并給陳大爺理發(fā)的新聞。

看著經過精心剪接處理的張書記認真給自己理發(fā)的畫面，陳大爺摸著剛被小楊師傅推得光禿禿的頭，說：“難道慰問老人就是為了拍幾張照片?”

他無奈地苦笑著，走出理發(fā)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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