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師方景林——黃埔軍人

本文摘于《吳耀振文集》

《按語》2019年清明節(jié)即將到來，各地給英烈掃墓的活動已轟轟烈烈地開展起來了。我將我2018年清明節(jié)寫的《我的老師方景林——黃埔軍人》一文登于華夏吳氏網,以表我對老師的緬懷和報恩之情。

一、緬懷之情

2018年4月5日是清明祭英烈，共鑄中華魂的日子。我在柳州革命烈士墓前祭祀之時，讓我回憶起我的中學老師方景林，他是一位黃埔軍人。在抗日戰(zhàn)爭時期，為打擊日本侵略者的入侵，他多次參加戰(zhàn)斗，為祖國贏得了尊嚴。

在我的回憶里，方景林老師是我1958年在柳州第四中學讀書時的數學老師，是我們初中班的代理班主任(主任劉月韻去學習)。在與老師的交往中，我知道他是遼寧省清源縣滿族人。1956年從中國人民解放軍53軍轉業(yè)到廣西黨校而后轉到柳州市，轉業(yè)前他是中國人民解放軍55軍干部輪訓大隊的大隊長(團級)。同時轉到柳州的有53軍軍黨委委員干部輪訓大隊政委耿文魁先生(時任柳州市冶煉廠黨委書記兼廠長)。當時方景林老師轉業(yè)到柳州市委組織部報到時，由于尚沒有合適的崗位安排他的工作，他只好帶著家屬住在柳江飯店。有一天市委組織部的一位干部來找他談話時說：新開辦的柳州市第四中學缺乏師資，你以前在國防大學，廣西省黨校，柳州市干校任過教員，在53軍干部輪訓大隊你也是任大隊長兼教員的，專門講述火炮射程的數學理論，你可否到四中去暫時任數學代課教師。將來有合適的崗位再給你調動吧!盡管你是去當中學老師，但你每月部隊保留的226元的工資不變。你正處級干部的待遇不變。當年全柳州市中學老師的最高工資是66元，最低代課老師工資只有26元。他這位老師的月薪有226元，比市長的工資還高，當時柳州市市長的月薪為180元，令教育界感到驚嘆。由于月薪待遇不變，他認為去那里工作都一樣，而且當一名中學老師比當一名國防大學的教師輕松很多。他1958年去柳州第四中學報到，一去就是40多年，直到2005年93歲高齡逝世，他的編制仍屬于柳州市教育系統的教師職務沒有變。

二、坎坷的軍旅生活

回憶當年在課余時間里，方景林老師曾與我們談及他的人生經歷。他1912年冬出生在東北遼寧省清源縣一個富裕農戶的家庭里，年輕時到縣城里去讀中學，1929年正值中華民族處于內憂外患的動蕩年代，時年17歲的他心懷報囯之心，投筆從戎，以全縣第二名的優(yōu)異成績考入愛國將領張學良為校長所組建的東北軍陸軍學校(青年軍學生隊)。1931年9月18日“九一八事件”爆發(fā)，日寇進攻沈陽，青年軍學生隊堅決抵抗，最終因無援兵被迫撒退關內。后經張學良批準，由東北軍著名將領王以哲軍長保送進廣州黃埔軍校就讀，編制為第十期學生。他在黃埔軍校畢業(yè)后分配到基層擔任實習排長、排長、而后升任連長、營長和團參謀長。由于他對火炮操作技術比較熟悉，而且深懂火炮射程數學的理論，不久調到南京國防大學任教。

1947年夏因前線戰(zhàn)事吃緊，國防大學抽調部分教員到基層去任戰(zhàn)地指揮官，他被調到青年遠征軍(206師)任上校團長。1948年3月他在河南洛陽前線率部起義，入編陳庚兵團的318軍。司令員陳庚和政委謝富治接見他們起義部隊，并在前線給方景林團長交代任務。要他們去陣前喊話，宣傳我軍政策，策反敵軍。并對已投誠、被俘人員進行政治思想工作，安撫他們直接參加中國人民解放軍，為人民立新功。起義后于當年由組織派往湖南長沙做地下工作，策反國民黨第一兵團陳明仁起義。陳明仁兵團于1949年8月4日宣布起義，他完滿地完成他所負責的那部份的策反任務。

方景林老師1950年曾任解放軍53軍作戰(zhàn)科科長，參加剿匪戰(zhàn)斗，先后到過桂林，賓陽、上林、馬山等地指揮作戰(zhàn)。剿匪戰(zhàn)役結束后調中國人民解放軍53軍干部輪訓大隊任大隊長(正團級)。任職期間由于勤懇敬業(yè)，工作積極負責，待人和藹，軍輪訓大隊全體受訓干部贈送“學習榜樣”錦旗一面。工作中成績突出，表現出色，屢次受到軍黨委、司令部嘉獎。

方景林老師1956年轉業(yè)到廣西省黨校、柳州干校。1958年調到柳州四中當數學老師，在柳州幾十年間先后擔任過柳州市政協委員，對臺工作委員會委員，給蔣經國寫過親筆信，勸導他們回歸祖國。1958年至1965年期間柳州統戰(zhàn)部，宣傳部，民政局常請他寫“回憶記事”。統戰(zhàn)部的工作人員說，將你所經歷的這段歷史寫下來，對后人撰寫歷史有很大的參考作用。他這些“回憶錄”都存放在當時的統戰(zhàn)部資料室里，受“文革”沖擊之后，不知是否尚存?

三、文革期間有驚無險

方景林到柳州當老師之后，心境平靜，經過了殘酷的戰(zhàn)爭年代，他很珍惜來之不易的和平年代，來之不易的平靜生活。他以一個“教書匠”的心態(tài)，哺育祖國下一代的青年學生，生活過得清靜而幸福。但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在上世紀的“文革”期間，有一些“當權派”和舊職人員被批斗，掛牌游街時。某些心懷鬼胎的壞人，忌恨方景林老師的高工資，心態(tài)不好。暗中給支左部隊寫匿名信，說四中有一位教師名叫方景林是“潛伏”下來的國民黨上校團長。不明真相的支左部隊即派兵來四中“請”方景林老師到支左辦公室去走一趟。“捉”到一位國軍上校團長的消息傳到當時駐軍首席代表、柳州市革委會夏主任(師政委)那里，夏主任聽說“方景林”這三個字，馬上敏感地回想到是否是53軍輪訓大隊大隊長方景林。他馬上叫警衛(wèi)員備車，把吉普車直開到當時駐扎在紅光路中段的支左部隊營房。在營房里見到了方景林老師，夏主任馬上走上前去與方景林老師握手，并親切地說：“方隊長，你還認識我嗎”方景林老師說：你是夏營長吧!夏主任說：對!對!你的記憶不錯，分別10多年仍記憶清晰，而后他們象久別重逢的親人聊了起來，回憶昔日軍營的生活......令在場的解放軍官兵，紅衛(wèi)兵和辦公室人員無不感到驚愕!一位解放軍的首長(師政委)、柳州市革委會主任對一位國民黨上校團長，普通教師如此恭敬親切，這是怎么回事?

原來在20世紀五十年代初，夏主任作為營以上干部，曾在解放軍53軍干部輪訓大隊受訓，方景林老師是當時輪訓大隊的大隊長，他們當然認識嘛!事后夏主任對“抓”方老師的戰(zhàn)士說：方團長不僅是國軍的“團長”，也是“共軍”的團長嘛!他自1948年參加中國人民解放軍后，他就是愛國軍人，而不是舊軍隊的軍人了。他光榮的歷史從1948年寫起，黨有政策對團級一級以上的起義軍人，歷史問題不予追究。按國家的政策送“方團長”回去!并好好地保護起來，不要聽旁人的流言蜚語。

當年如果方老師若不碰上夏主任，那將會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了，甚至會受皮肉之苦。這真是在動蕩的年代里遇到了“貴人”，正如古語所說：好人有好報，自有天相助。

四、潔身自好，師德高尚

我的老師在抗日初期是一位堅決抗日的學生軍戰(zhàn)士，參加過沈陽北大營9.18的戰(zhàn)斗，抗日中期參加過東北的遼西戰(zhàn)斗。解放戰(zhàn)爭棄暗投明，舉旗起義參加中國人民解放軍。他從一個實習排長晉升到上校團長，經歷百多次戰(zhàn)斗的洗禮。為”長沙起義”他立下了不可磨滅的“策反”功勞，在那個時代他是一位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是一位愛國，愛民的滿族旗人。

解放后，由于工作的需要和命運的安排，他“解甲歸文“脫下戎裝穿起布衣拿起教鞭，當起一名令人尊敬的人類靈魂的工程師——教師。他用一腔熱血，一片丹心，一份柔情和一生的辛勞傾注在教育事業(yè)上。他用精湛的純清的東北話講課的藝術是南方教師無可倫比的，但他的為人師表更是無可挑剔。我從下述的幾個小故事就足以說明：

1、方景林老師一生不抽煙，不喝酒，不打牌，不跳交際舞，不去“紅燈區(qū)”,他一生的愛好就是讀書，寫筆記，寫回憶錄。喜歡和學生聊天。他出生在清末民初，成長在民國時候，沒有一點舊軍人的陋習。在過去和當今的社會中男人都是很難做得到的,可以說是風毛麟角的人物。他是一位“威武不屈,富貴不淫”的正人君子。

2、他的夫人于波蘭是他同鄉(xiāng)，是一位貧苦農民的女兒，結婚時因軍務在身沒有回家拜堂。只好按當地習俗給新娘抱一只公雞拜堂.這個沒有新郎參加的婚禮他們也照樣過得很幸福.他們生了5男三女共8個兒女，這些后人現分布在美國及全國各地。都有一份體面的工作，有幾個子孫加入了中國共產黨。上世紀1971年初其夫人因病醫(yī)治無效逝世，享年66歲。當時方老師年僅64歲，舊社會東三省婚俗有女比男大的傳統。按當時的工資收入，方老師完全有條件續(xù)弦，并有很多媒人上門介紹，但都被他拒絕了。在子女的照顧下他單身生活了27年，終93歲才離開這個世界。他這樣終于愛情的高尚情操也是令人敬佩的。

3、上世紀五十年代，我們柳州四中的食堂是用竹子搭建起來的，這個大竹棚也兼作學生開大會的禮堂使用。當時學生每月伙食費分為3元、6元、9元三個級別。窯阜村的學生秦文禮、秦文芳等人常去向方老師借伙食費。到月初方老師就象發(fā)工資一樣，每人給五元，從來都不要他還錢。在那困難的年代里也常有老師向他借錢，每次10元、20元不等，他也從來不要這些困難的老師還錢。他與人為善的布施，至今仍讓活著的老師和學生記憶猶新。

4、1976年5月的一天，時值70歲的方老師，他早上在四中(現改為第四職業(yè)學校)門外散步，不慎被一個幫人拉貨的青年人騎一架人力三輪車撞到，致使胯骨骨折，交警判該青年人負交通事故全責。要他負責全部醫(yī)藥費和護工費。該青年在路邊大哭起來，他說他家在拉堡農村家里很窮，沒有錢交付醫(yī)藥費和陪護費。交警說你沒有錢，你只好到醫(yī)院去陪護吧!辦理入醫(yī)院治療后，方老師看到他沒有錢買飯票，就送給他飯票，一住就是半年，半年的醫(yī)院住宿費，伙食費都是方景林老師支付的，出院時他跪在方老師跟前表示感謝，方老師趕快扶他起來,離別時方老師又送給他50元(相當于現在的500元)。他感動地說:我雖然闖禍了，但我遇上了貴人，愿上天保佑好人方老師長命百歲。

5、上世紀60年代，他常送一些舊衣服和舊褲子給一些家境貧寒的學生，六一兒童節(jié)買新衣送給幼兒園,資助一些窮學生交學費。在他隆重的追悼會上一位姓黃的同學對我說，1960年如果不是方老師幫我交那15.60元的畢業(yè)班學費，我早就成為社會上的流浪兒了。那有現在每月領幾千元的退休金。我的退休金有方老師的功勞，愿他在天堂路上走好。方老師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清晰地印記在學生的心里。他把愛根種在校園里，學生對他有說不完，道不盡的感懷,他一生善良厚道, 做人低調實在,是一位潔身自好，師德高尚的教師。

方景林老師是離休老干部，他愛國、愛民、愛族、他的一生是光明磊落的一生，年輕時是血氣方剛的黃埔軍人，中年時獻身教育事業(yè)。為國家、為民族獨立，為新中國的建立作出了重要的貢獻。雖然他沒有趕上2015年共和國頒發(fā)“抗戰(zhàn)老兵”的榮譽獎章，但他黃埔軍人愛國，愛民的精神永遠值得后人銘記，祖國不會忘記他，人民不會忘記他，他的軍政學生不會忘記他，他的滿族旗人也不會忘記他。祝愿他在天堂里好好安息吧!

2018年 清明 寫于柳州

附：方景林老師歲月資料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