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美福

穿越千古緬懷仲雍讀古史，每每讀到北方少數(shù)民族南下中原，其師若虎狼，勢如破竹，生靈涂炭，神州蕭條，便為中原文化捏一把汗。其后，往往峰回路轉(zhuǎn)，有驚無險，異族勝于武力，卻終要拜倒在漢文化面前，被其同化。其中，江南對中華文明薪火存留貢獻極大——如五胡亂華，晉室東渡，士族文化扎根三吳大地;靖康之難，宋室偏隅江南，文化卻臻于極盛;清廷入主中原，唯江南反抗尤烈，康熙開博學鴻儒科，籠絡江南士子……筆者總以為經(jīng)濟基礎決定一切，江南以其得天獨厚的肥田沃土，造就了令人稱羨的文化資源?？墒?，事實并非全然，經(jīng)了解與周文化相關的史料，筆者有一個重要發(fā)現(xiàn)，便是江南文化之根，不在宋，不在晉，而在上古時代的吳文化。

江南雖地處海隅，與陜西相距數(shù)千里，但從未置身于華夏文明主流之外。這一切發(fā)端于3000多年前的泰伯、仲雍讓國南來，使周文化在這片靈山秀水之上扎根，形成豐富多彩的吳文化，并反哺中原文化，是對中華文明之獨特貢獻。

太湖與揚子江間有城曰常熟，虞山東嶺仿若一條綠絲帶蜿蜒入城，山嶺下，常熟博物館北側(cè)，有石階進入虞山，入口清權坊刻有“敕建先賢仲雍墓門”。踏著濕滑的石階，拾級而上，便步入一山煙雨中。一傘輕細的落雨聲，滿眼碧綠的山色，一座青冢掩映其中，長眠在此的主人，就是與民同耕的仲雍。

而遠在幾千里外的陜西周原箭括嶺南岐陽村，有一座三王廟，每年清明前后，都會有吳姓后人來此祭奠。廟里供奉的是周文王、周文王的父親季歷、季歷的父親古公亶父，也就是三王，另外放著古公亶父的長子泰伯、次子仲雍的神位。3000多年前，泰伯、仲雍兄弟二人同心同德，為了父親古公亶父的心愿，主動把王位繼承權讓給弟弟季歷。他們離開周原，經(jīng)過艱難跋涉，來到遠在天邊的太湖流域今無錫梅里，建立勾吳國。

讀《春秋》古文，乃知中國之虞與荊蠻句吳兄弟也。”司馬遷在《史記·吳太伯世家》里用“皮里陽秋”的史筆，寓論斷于敘事之中，歌頌了泰伯、仲雍二人不慕權力避位讓國的高風亮節(jié)，無疑是對統(tǒng)治集團內(nèi)部爭權奪勢喋血殘殺的一種嘲諷和鞭撻。

公叔祖類去世后，仲雍的父親古公亶父繼位，那年仲雍9歲。雖然此時的豳國地域和人口都有所擴大，但仍無法單獨與相鄰戎狄抗衡，仍受到對方的不斷欺凌?？刀∪?前1146年)，古公亶父不顧眾人反對，決定放棄祖業(yè)，離開故地豳，向南遷徙。豳國民眾因不肯為戎狄所奴役，大多數(shù)人跟隨亶父，一路往南，遷移到今天岐山、扶風一帶的荒原，成為周的發(fā)祥地，于是后人把這里稱為“周原”。

來到周原后，創(chuàng)業(yè)維艱，古公亶父創(chuàng)新生產(chǎn)方式，發(fā)明了井田制的雛形——助耕制，把田地分給民眾，自耕自獲，將收入的十分之一上交給國家，剩下的全部歸個人，一下子解放了勞動力，激發(fā)了民眾的生產(chǎn)積極性，為周的發(fā)展打下了堅實的物質(zhì)基礎。也是在這年，古公亶父又娶了一個妻子，生下第三個兒子，初起名為“季”。這件事影響了后來的歷史進程，《詩經(jīng)》記曰：“古公亶父，來朝走馬，率西水滸，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來胥宇。”

之后，歷史的車輪仍在按部就班地向前滾動，在古公亶父的治理下，周日益強盛。而仲雍的足智多謀也得到父親賞識，將其封于先祖后稷勞作過的地方——夏墟。武乙八年(前1140年)，連最小的兒子季也結(jié)婚了，娶的是已有千年歷史的商代大姓任氏部落酋長之女，也就是太任。很快，太任生下一個男孩，古公亶父為其取名“昌”，寓意周族昌盛。“我世當有興者，其在昌乎?”由此，古公亶父開始考慮王位繼承的問題。根據(jù)當時的制度，王位傳承實行嫡長子繼承制。要想把王位傳給昌，必須先傳給季，而季不是嫡子，是到周原后娶的姜氏所生，而泰伯才是合法繼承人。

恰在這時，父子產(chǎn)生了分歧。古公亶父認為商朝不行王道，日趨衰落，周可以趁機脫離商朝的統(tǒng)治，尋機取而代之。泰伯不同意父親的看法，認為滅商的時機尚未成熟，雙方的力量對比尚未發(fā)生實質(zhì)變化，還需靜待時日。而次子仲雍，因封地靠近商，對商朝的實力更了解，同意泰伯的看法。三子季的觀點則同父親保持一致。這樣，就更加堅定了古公亶父傳位給季的想法，并特意為季改名為“季歷(歷)”，古代“歷”有跨越的意思，含有開疆拓土的寓意。

泰伯、仲雍領會了父親的意思，《吳越春秋·吳太伯傳》載：“太伯、仲雍望風知指，曰：‘歷者，適也。’知古公欲以國及昌。”兄弟二人為了成全父親，又不引發(fā)內(nèi)亂，經(jīng)過深謀遠慮，決定遠走他鄉(xiāng)，避位以讓國。他們?yōu)榇苏伊藗€由頭——到衡山采藥為父治病，他們帶上一隊人馬，從周原出發(fā)，歷盡千辛萬苦，沿渭水南下，后順江而行，來到太湖之畔的吳地。一開始，難免和當?shù)夭柯浒l(fā)生沖突，他們講求以和為貴，為了融入當?shù)?，仲雍入鄉(xiāng)隨俗，斷發(fā)文身，并將自己的先進農(nóng)耕經(jīng)驗傳授給當?shù)厝?。很快，他們在這片沼澤地上，建立了自己的國家——句吳，當?shù)厝嗣駬泶魈┎疄榫鋮侵?。泰伯身后無子，仲雍繼位。他們開創(chuàng)的吳文化成為吳地文化的源頭。

仲雍與長兄泰伯把周原地區(qū)先進的農(nóng)耕文明的種子，播撒到了荊蠻之地，把周的政治制度復制到這一地區(qū)，建立起了句吳國，使得當?shù)孛癖姀臐O獵生活直接過渡到農(nóng)耕生活，開創(chuàng)了吳國此后600余年的基業(yè)，并伐楚攻晉，北上中原爭霸。這種開拓精神是中華民族的優(yōu)勢基因，而謙遜的避讓，避免了兄弟相煎、煮豆燃萁的流血沖突。更為可貴的是，與許由逃至箕山以水洗耳、卞隨投潁水自戕、伯夷叔齊餓死首陽山不同，泰伯、仲雍的讓國，不是消極地棄世，而是體恤父意，成全兄弟，有所作為地讓。尤其是仲雍，他以謙遜揖讓之禮，擺正了自己與父親、與兄長、與侄子晚輩之間的關系，不私不爭，得以善始善終。而且，仲雍在吳地的開拓思路，有別于泰伯，泰伯以移入周禮文化教化為主，仲雍則是以融入當?shù)匚幕癁橄葘?，以和為貴，從而形成了多元而又包容的吳文化。

因此，孔子特別推崇他們，將其歸為“至德”，這在儒家的處世哲學里是最高境界。而這種“讓”的意境，包含了仁義禮智信、忠孝慈愛謙諸多方面，也正是儒家學說的現(xiàn)實來源。商紂王十三年(前1063年)，仲雍去世，因其讓國之前的采邑在虞地(今山西平陸西南一帶)，后人又稱其為“虞仲”，安葬他的常熟烏目山更名為“虞山”。

李太白的詩：“泰伯讓天下，仲雍揚波濤。清風蕩萬古，跡與星辰高!”想必這也便是泰伯和仲雍對后人的巨大感召力吧。

那么，千百年來，吳地人為什么要延續(xù)周朝以冬至月為歲首的特別習俗呢?我們從歷史沿革至今便深刻認識到，吳地、吳人、吳國、吳姓與周朝是血脈相連的，在三千年古老習俗的背后，隱藏著許多感人至深、驚心動魄、可歌可泣的歷史故事。

仲雍的一生，從出生、學習、全家遷徙、定居周原，到他與泰伯避位南下、順民隨俗、建立句吳國，最后魂歸虞山。仲雍的歷史地位是與泰伯并駕齊驅(qū)，是傳世之宗、吳姓始祖，沒有仲雍就沒有今日吳姓，沒有仲雍就沒有延續(xù)傳庚至今的泱泱大邦的吳氏，沒有仲雍就沒有傳承輝煌的吳文化。盡管吳國失國后吳姓的流散、遷徙、繁衍和分布在世界各地，至德流芳，百世弘揚，仲雍血脈中流淌的“至德謙讓”的精神感召一一代又一代吳姓人，影響百世吳姓子裔為弘揚“讓”之德、誠之信而努力踐行。“至德”的精神內(nèi)核即為“讓”，怎樣更好更科學地挖掘仲雍的生平事跡，豐富仲雍的道德人生，重塑仲雍本來的地位和對開拓開發(fā)江南的重大貢獻，特別是對傳承吳姓世系無可替代不容置疑的唯一的血脈始祖，是每一位仲雍傳人的吳姓都不可忽視必須予以極度重視，緬懷、憑吊、祭奠他，子子孫孫，不可懈怠

泰伯與仲雍之“讓”，是中國儒家思想的一個重要源頭，可以說“讓”的動機是樸實無華的，體現(xiàn)了真善美的精神，為天下樹立道德最高標準，真可謂“清風蕩萬古”。

敘舊贈江陽宰陸調(diào)

作者：李白【唐】

泰伯讓天下，仲雍揚波濤。

清風蕩萬古，跡與星辰高。

開吳食東溟，陸氏世英髦。

多君秉古節(jié)，岳立冠人曹。

風流少年時，京洛事游遨。

腰間延陵劍，玉帶明珠袍。

我昔斗雞徒，連延五陵豪。

邀遮相組織，呵嚇來煎熬。

君開萬叢人，鞍馬皆辟易。

告急清憲臺，脫余北門厄。

間宰江陽邑，翦棘樹蘭芳。

城門何肅穆，五月飛秋霜。

好鳥集珍木，高才列華堂。

時從府中歸，絲管儼成行。

但苦隔遠道，無由共銜觴。

江北荷花開，江南楊梅熟。

【編者按】吳文化是中華文明的最重要組成部分，以今蘇南、浙北一帶為代表，泛指吳地古今物質(zhì)文明和精神文明的所有成果。吳文化以荊吳和先吳以及最重要的吳國文化為基礎，經(jīng)商、周(春秋、戰(zhàn)國)、秦漢、魏晉南北朝的生長，及隋、唐、宋、元歷代發(fā)育，至明代形成高峰清代以來，隨著中國封建社會的衰落和資本主義的萌芽，吳文化開始從傳統(tǒng)文化定式向現(xiàn)代文化方向轉(zhuǎn)型。吳地文化的區(qū)域包括蘇南、浙北的環(huán)太湖流域，蘇南是吳文化的發(fā)源地與核心區(qū)域。

【作者簡介】吳美福，男，1956年10月生，福籍贛邑萬年縣，現(xiàn)定居縣城。函授政治學本科學歷，1997年任萬年縣吳姓文化研究協(xié)會會長于今年已十一年，2013年任江西贛東北吳文化研究中心理事會會長至今五年，2017年發(fā)起閩浙贛吳文化經(jīng)濟促進會。2013年參加發(fā)起“泰伯論壇”，多年來，致力于吳氏聯(lián)誼懇親，聯(lián)系、聯(lián)絡各地吳家，走訪了絕大多數(shù)國內(nèi)各地宗親和一部分海外宗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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