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美福

形象豐滿的仲雍仲雍生平事跡開始變得豐滿起來，應該是在西漢時期。目前能夠查到的西漢記錄仲雍的文獻主要有三種，其中《史記》是最早系統(tǒng)記錄仲雍和泰伯事跡的史書。

在《史記·吳太伯世家》中，對仲雍和泰伯弟兄的記載明顯較以前的文獻更長，關(guān)于商末期周族的王位變更記載十分詳細：“吳太伯，太伯弟仲雍，皆周太王之子，而王季歷之兄也。季歷賢，而有圣子昌，太王欲立季歷以及昌，于是太伯、仲雍二人乃奔荊蠻，文身斷發(fā)，示不可用，以避季歷。季歷果立，是為王季，而昌為文王。太伯之奔荊蠻，自號句吳。荊蠻義之，從而歸之千余家，立為吳太伯。太伯卒，無子，弟仲雍立，是為吳仲雍。仲雍卒，子季簡立。季簡卒，子叔達立。叔達卒，子周章立。是時周武王克殷，求太伯、仲雍之后，得周章，周章已君吳，因而封之。乃封周章弟虞仲于周之北故夏虛，是為虞仲列為諸侯……自太伯作吳，五世而武王克殷，封其后為二：其一虞，在中國;其一吳，在夷蠻。”

司馬遷的記載比先秦的文獻增加了不少內(nèi)容，在論述上與以前的文獻也有所不同。大略可以歸納為：(1)太伯和仲雍、季歷是太伯的三個兒子。盡管司馬遷沒有記載這幾個兒子在家里的排行，但從伯、仲、季這些用字的習慣中我們可以分得清楚。(2)太伯和仲雍為了讓出王位，“文身斷發(fā)，示不可用”，他們是不想接王位，所以用文身斷發(fā)這荊蠻的習俗表示自己不再回來了，這與《左傳》的“太伯端委，仲雍斷發(fā)”說法上有較大的不同，這一點歷來就有人提出異議。(3)到了荊蠻后，有千余家當?shù)厝藲w順了他們，所以他們建立了勾吳國。太伯沒有兒子，死后將王位傳給了仲雍。(4)仲雍接勾吳國王位后，將王位代代相傳。到他的玄孫周章時，周武王派人來到吳國，最后舉行了冊封，并且將周章弟弟虞仲封到了北方。(5)從這些事情中可以看出，太伯和仲雍從一開始就是逃到了吳地，并且后來也沒有再回到北方。張學鋒認為司馬遷是記載太伯和仲雍奔吳的第一人，的確沒錯，沒有司馬遷，是很難有這樣詳盡的前代歷史的記載。

此外，《史記·周本紀》和上引《吳太伯世家》的記載有不少相互交錯的地方，但各有側(cè)重，對仲雍的家庭和讓王位事件也有詳細記載：“古公有長子曰太伯，次曰虞仲。太姜生少子季歷，季歷娶太任，皆賢婦人，生昌，有圣瑞。古公曰：‘我世當有興者，其在昌乎!’長子太伯、虞仲知古公欲立季歷以傳昌，乃二人亡如荊蠻，文身斷發(fā)，以讓季歷。古公卒，季歷立，是為公季。公季修古公遺道，篤于行義，諸侯順之。公季卒，子昌立，是為西伯，西伯曰文王。”這里明確指出了太伯是古公的兒子，虞仲是次子。古公有位老婆叫太姜，是季歷的母親，一位賢婦人。季歷娶了同樣是賢婦人的太任，生了個兒子昌，昌就是后來的周文王。讓出王位的事情，兩處記載基本上是相同的。

與以前的記載相比，《史記》的記載可謂十分完備。司馬遷新增了對古公家庭的介紹，使太伯、仲雍禮讓王位的原委更加清晰。古公早早看到了昌的身上有圣瑞，昌就是后來也被孔子稱為“至德”的周文王，這就說明了太伯兄弟王位讓對了人，讓得極其準確，讓得十分有意義。而讓出王位的太伯和仲雍兩人在南方十分成功，他們得到了當?shù)厝说膿碜o，建立了勾吳國，而且王位代代傳接十分清晰。顯然，司馬遷的記述對此前的文獻進行了完善和補充，使史實更加清晰，仲雍的生平更加詳實。

先秦文獻中比較簡略的史料，到了司馬遷這里忽然變得豐滿起來，他是否有事實依據(jù)?的確有一些學者對司馬遷的記載是帶著懷疑的神態(tài)。當然，我們可以說司馬遷編《史記》時，可資利用的材料十分豐富。班固《漢書·司馬遷傳》說到他：“據(jù)《左氏》、《國語》，采《世本》、《戰(zhàn)國策》，述《楚漢春秋》，接其后事，訖于天漢。……亦其涉獵者廣博，貫穿經(jīng)傳，馳騁古今上下數(shù)千載間，斯已勤矣。”金德建先生于1963年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司馬遷所見書考》一書中曾作過統(tǒng)計，指出《史記》征引的文獻資料至少在一百種以上。司馬遷編書時的確博采群籍，“網(wǎng)羅天下放失舊聞”，但于太伯、仲雍事跡的依據(jù)，至今我們還是無法知道，但是，為了寫好寫實泰伯、仲雍與吳國，司馬遷為此到了梅里古都，對勾吳國進行了詳細的考證。

其實，對《史記》的記載并不要驚奇，因為和司馬遷同時期的史料也有相應的記載。相傳是景帝時常山太傅韓嬰所作的《韓詩外傳》，同樣提到了仲雍。該書卷10較詳細地記載了太伯、仲雍讓位的過程：“大王亶甫有子曰太伯、仲雍、季歷。歷有子曰昌。太伯知大王賢昌而欲季為后也，太伯去之吳。大王將死，謂曰：‘我死，汝往讓兩兄，彼即不來，汝有義而安。’大王薨，季之吳告伯、仲，伯、仲從季而歸。群臣欲伯之立季，季又讓。伯謂仲曰：‘今群臣欲我立季，季又讓，何以處之?’仲曰：‘刑有所謂矣，要于扶微者。可以立季。’季遂立而養(yǎng)文王，文王果受命而王?？鬃釉唬?lsquo;太伯獨見，王季獨知。伯見父志，季知父心。故大王、太伯、王季，可謂見始知終而能承志矣。’《詩》曰：‘自太伯、王季。惟此王季，因心則友。則友其兄，則篤其慶，載錫之光，受祿無喪，奄有四方。’此之謂也。太伯反吳，吳以為君，至夫差二十八世而滅。”

這段描述與《史記》相比，更是增加了不少新內(nèi)容。一是太伯、仲雍知道太王心思后到了吳地，但大王卻在臨死前讓季歷到吳地去找兩個哥哥，讓位于太伯和仲雍。如果兩人不回岐山，季歷就可以自己即位，這樣可以“有義而安”，道理上講得過去，又能心安理得。從這段記載來看，太王的個人態(tài)度是十分偏向季歷。二是太王死后，季歷到吳地找到了兩位哥哥，太伯和仲雍兄弟知道父親死的消息，于是跟隨季歷回岐山操辦喪事，極盡孝道。三是喪事辦畢后，有“群臣欲伯之立季，季又讓”等情節(jié)，似乎以前是太伯讓位，現(xiàn)在季歷也是在推讓。四是在立季歷的過程中，仲雍說出的一通話最后讓季歷接了王位。仲雍認為刑有一個要義，就是要扶助弱小低微的，現(xiàn)在季歷年紀最小，就推他接王位吧。上述這些新內(nèi)容不但在史實上和《史記》不一樣，而且描寫上出現(xiàn)了人物較為詳細的對話和內(nèi)心矛盾，使仲雍的形象變得生動起來。

上述這些詳細的描寫也引起了一些學者的懷疑，仲雍兄弟倆到了吳地后，季歷能否想找就找得到他們?仲雍兄弟倆在古代交通不便的情況下不可能兩次入?yún)?，第一次?ldquo;去之吳”有人認為不可能是很遠的江南，而是離周塬不遠的西吳。如葉文憲先生在《從“吳”到“勾吳”——太伯仲雍奔吳的文字學考察》(《鐵道師院學報》1999年第2期)一文中認為太伯、仲雍奔吳后不久就回國奔喪，之后再次出走奔入荊蠻，不再返回。商周之際通訊、交通遠不如今天之通達便捷，若以為太伯、仲雍一次便從關(guān)中奔到江南，并能千里迢迢往返自如，實在難以想象。太伯、仲雍首次所奔之地當為周塬以西距離不遠的西吳，并因兼領當?shù)貐侨祟^領而得“吳”之名，再次所奔之地才是江南荊蠻所居之地，因為太伯、仲雍是舉族南遷，所以就把“吳”的地名也帶到了江南，并成為姬姓吳人的始祖。

西漢后期劉向的《列女傳》是專門記錄西漢以前杰出女性的著作，卷1《周室三母》中有這樣一段記載：“太姜者，王季之母，有呂氏之女，太王娶以為妃，生太伯、仲雍、王季，貞順率導，靡有過失。太王謀事遷徙，必與太美。君子謂太姜廣于德教。”這段話對《史記》作了補充，因為《史記》只說太姜是季歷的母親，現(xiàn)在這里說三個兒子都是太美生的。以往有學者根據(jù)《史記》認為太姜是古公的嫡妻，生了季歷，而太伯和仲雍不是嫡妻生的，周朝的王位是立嫡制，所以太伯和仲雍雖為長但不是嫡妻生的，沒有資格登上王位，可能猜測的成份較濃重。劉向認為三人都是太姜生的，所以太伯和仲雍的讓位更可值得后人的敬重。

結(jié)合西漢這幾部記錄仲雍的文獻來看，對仲雍父母兄弟之間關(guān)系的記載已是十分詳細;對仲雍與太伯奔吳的記載雖有不同，但因果原委更加深入;對王位的推讓過程也有詳細敘述，仲雍在其中所起的作用十分醒目。這些記載使仲雍人物形象更加豐滿，更符合泰伯、仲雍兄弟的思想一致性，符合泰伯、仲雍發(fā)揚堯舜天下為公的精神，符合仲雍尊重父愿、成全兄意的孝道之心。在完善仲雍這個人物的基本情況下，更適合了江南人民對仲雍的敬仰之心與崇拜之情。

【編者按】吳文化是中華文明的最重要組成部分，以今蘇南、浙北一帶為代表，泛指吳地古今物質(zhì)文明和精神文明的所有成果。吳文化以荊吳和先吳以及最重要的吳國文化為基礎，經(jīng)商、周(春秋、戰(zhàn)國)、秦漢、魏晉南北朝的生長，及隋、唐、宋、元歷代發(fā)育，至明代形成高峰清代以來，隨著中國封建社會的衰落和資本主義的萌芽，吳文化開始從傳統(tǒng)文化定式向現(xiàn)代文化方向轉(zhuǎn)型。吳地文化的區(qū)域包括蘇南、浙北的環(huán)太湖流域，蘇南是吳文化的發(fā)源地與核心區(qū)域。

【作者簡介】吳美福，男，1956年10月生，福籍贛邑萬年縣，現(xiàn)定居縣城。函授政治學本科學歷，1997年任萬年縣吳姓文化研究協(xié)會會長于今年已十一年，2013年任江西贛東北吳文化研究中心理事會會長至今五年，2017年發(fā)起閩浙贛吳文化經(jīng)濟促進會。2013年參加發(fā)起“泰伯論壇”，多年來，致力于吳氏聯(lián)誼懇親，聯(lián)系、聯(lián)絡各地吳家，走訪了絕大多數(shù)國內(nèi)各地宗親和一部分海外宗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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