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將星君入畫來?

(傳)張僧繇《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圖》卷

“五星”，古來為歲星、熒惑、鎮(zhèn)星、太白、辰星，后結(jié)合陰陽五行而有木星、火星、土星、金星、水星之名。中國對五星觀測甚早，《詩經(jīng)?小雅》稱“東有啟明，西有長庚”，指的是金星;《左傳?襄公二十八年》載“傳稱歲在星紀，而淫于玄枵”，此“歲”字即指木星。二十八宿體系則約始于戰(zhàn)國時期，古人發(fā)現(xiàn)月球繞地球一圈約為28天，便將天空均分為28段，成“二十八宿”，并想象每一星宿各有一位具特定職司、功用的神靈掌管，進而賦予其人形、獸形、鳥形等樣貌及器用，形之于圖繪。

此幅《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圖》(圖1)正是目前所知較早描繪該主題的畫卷，因存世鮮有類似古代鬼神圖而珍貴。原作據(jù)傳有上、下兩卷，唯繪有十六宿的下卷行蹤不明，今日所見乃上卷，以一文配一圖的形式由右而左逐一介紹五星及二十八宿中的角、亢、氏、房、心、尾、風、斗、牛、女、虛、危等十二星神。

1.(傳)張僧繇，《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圖》卷，局部，絹本設色，27.5×489.7厘米，日本大阪市立美術館藏

諸神形貌不一，有文人、婦人、驢首人身、人首甕身、虎首人身等，造型奇異;用筆則細勁圓轉(zhuǎn)，粗細變化不大，顯得勻潔流暢;設色亦古雅，多淡彩，少艷色，局部于平涂后略施暈染，以顯物象之凹凸明暗。

《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圖》卷，局部

有關此圖作者為何人，歷來眾說紛紜。單從卷上數(shù)段文字觀之，就有四名人選：卷首題簽定為“南朝梁張僧繇”，圖首篆書款題和前隔水題識則見“梁令瓚”之名，卷末董其昌、陳繼儒跋文又各判為“吳道子”或“閻立本”所作。再則，元代以降諸多畫史著錄亦見本圖相關記述，觀各家意見亦大抵歸結(jié)為上述四人。今人則或以榜題篆書雜亂而判為后人仿寫。由卷上鈐有北宋徽宗雙龍半璽、“宣”“和”(連珠印)、“政”“和”(連珠印)、“宣和殿寶”“秘書省印”等印，可推知其成畫應在北宋末年以前。

《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圖》卷，局部

可留意的是，有學者注意到本圖諸多星宿形象，與玄宗開元年間(713—741)一行(683—727)等高僧所撰輯的密教典籍密切相關。如畫中辰星(圖2)作女史狀，戴猿冠，右手執(zhí)筆，左手抱卷，其形象與一行《梵天火羅九曜》所載“北辰……其神狀婦人，頭首戴猿冠，手持紙筆”之描述相合。

2.《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圖》卷，局部，“辰星”

又如鎮(zhèn)星為上身赤裸、膚色黝黑的老者，左手撫膝，右手作施無畏印，盤坐于牛背，此形象亦與《梵天火羅九曜》所描述之“土星……其形如波(婆)羅門，牛冠首”相關。

《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圖》卷，局部，“鎮(zhèn)星”

凡此或表明了本圖即便為后人所摹，其祖本亦可能與盛唐開元后的畫家有關。其中，活動于開元年間的梁令瓚除了善畫人物，猶精通天文、數(shù)學，曾奉詔與一行作《大衍歷》，并參與制造黃道游儀、水運渾天儀等，熟知星宿相關著述，故其在前述四位畫家中，更有可能為繪制《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圖》之人選，有待進一步研究來確認。

何方小兒，得令諸天震動?

(傳)吳道玄《送子天王圖》卷

此幅長卷(圖3)純以墨色線條描繪，洋洋灑灑畫出近20名人物，由右而左約可分為三個段落。

第一段起始，先看到兩名虬眉瞠目的力士正拉緊韁繩，試圖拖引住齜牙咧嘴、奔馳而來的神龍。他們所正對的，是由數(shù)名人物組成的群像：居中的主體人物面相威嚴、體態(tài)雍容，看似帝王模樣，正撫膝端坐，周身環(huán)侍了仗劍及撫蛇的兩名衛(wèi)士、磨墨及持物的兩名天女和執(zhí)筆欲書于笏板的一名文官;眾人身后尚有兩名咧嘴吐舌的獸面人物，似正持蛇舞動。

第二段為一鋪三身式人物組合：居中者踞坐巖上，怒發(fā)沖天，擁有三頭(正面可見三目)、四臂、四足，兩手分持劍及羂索，于口前結(jié)印，背后騰騰烈焰中幻現(xiàn)出神情肅穆的佛頭形象及虎、象、獅、龍、鳥等五種瑞獸的頭部，形貌詭怪;左、右兩側(cè)各為持香爐天女和捧蓮瓶天女，后者身旁有負戟執(zhí)幢武士。

待來到第三段，則見一王者模樣人物環(huán)抱一幼童，身后有佩戴鳳冠的拱手女性和肩負障扇的男性侍從隨行;對向側(cè)另有三頭六臂、面容可怖的人物，四手分持器具，復以兩手撐地，朝以王者為首的四人跪拜。

3.(傳)吳道玄，《送子天王圖》卷，紙本水墨，35.7×338厘米，日本大阪市立美術館藏

這到底是在描繪什么內(nèi)容呢?本圖并無款題，如今乃依題簽定名為《送子天王圖》，并據(jù)卷后一段未署名跋文來解釋本圖意涵，即：“《瑞應經(jīng)》云：凈飯王嚴駕抱太子謁大自在天神廟，時諸神像悉起，禮拜太子足。父王驚嘆曰：‘我子于天神中更尊勝，宜字天中天。’”唯此段跋文雖與唐代釋道誠《釋迦如來成道記注》之記載相符，然進一步查閱現(xiàn)存《太子瑞應本起經(jīng)》卻全然未見相關情節(jié)。此外，東漢竺大力共康孟詳譯《修行本起經(jīng)?菩薩降身品》、南朝宋釋寶云譯《佛本行經(jīng)?梵志占相品》、唐代地婆訶羅譯《方廣大莊嚴經(jīng)?入天祠品》等經(jīng)，雖都提及初生太子被抱入天廟(天祠)卻引得諸神形像驚起禮拜之情節(jié)，且南朝宋沙門慧嚴(363—443)等譯《大般涅槃經(jīng)?邪正品》亦記載：“若有經(jīng)言：‘佛到天祠，是諸天等，摩酰首羅、大梵天王、釋提桓因，皆悉合掌，敬禮其足。’”但這些記述都很簡略，不足以完全對應畫中所繪細節(jié)。究竟此畫是否為畫家綜合相關佛典再添以想象而成?抑或是依據(jù)失傳的某本《瑞應經(jīng)》而作?還是如部分學者所言，應反過來將本圖視為“諸天王作為護法護送釋迦降生人間”，而非“凈飯王送釋迦朝拜天王”?猶有待進一步探究。但此畫以“釋迦降生”為主題，誠為毋庸置疑。

4-1.《送子天王圖》卷，局部

全畫既以流利而頓挫起伏的長線條，勾畫出人物飄揚的衣袖或火光燃燒之明滅，也使用細膩的筆觸描繪出絲絲不亂的發(fā)須、龍鱗，或繁復的衣物器用等裝飾，借線條之疏密結(jié)組營造出律動感。再觀不同形象之身份、心理及形態(tài)特征，亦恰如其分，刻畫得細致入微，無怪乎跋于卷末之諸家多以吳道子畫而予以盛贊。史稱“畫圣”的吳道子(約680—758，今河南禹州人)于各畫類皆長，尤擅道釋人物，又以鬼神為精，據(jù)說僅于長安、洛陽兩京就繪有300多幅寺觀壁畫，以“其勢圓轉(zhuǎn)而衣服飄舉”之“吳帶當風”人物畫風被奉為典范，可惜并無真跡留存至今。由此《送子天王圖》或可得見吳氏畫風傳承之一斑。

4-2.《送子天王圖》卷，局部

一曲離殤誰人訴?

宮素然《明妃出塞圖》卷

明妃，即王昭君，西漢元帝時人。班固《漢書?匈奴傳》載：“竟寧元年(公元前33年)……單于自言婿漢氏以自親。元帝以后宮良家子王嬙字昭君賜單于。”寥寥數(shù)言背后，是情節(jié)曲折、哀婉凄惻的故實：昭君雖身具絕色，卻因未賄賂畫工而導致肖像遭刻意丑化，陰錯陽差下被選為和親女，遠嫁匈奴。如此波折的一生很快就成為文學、音樂、戲劇中膾炙人口的主題而廣泛流傳，以之為題材入畫者亦眾。此件《明妃出塞圖》卷(圖5)即描繪昭君于凜凜朔風中跋涉塞外的情景。

5. 宮素然，《明妃出塞圖》卷，金，紙本水墨，30.2×160.2厘米，日本大阪市立美術館藏

畫中未著一樹一石，僅以大筆淡淡渲染出沙丘雪景，帶出塞外荒涼之感。行經(jīng)其上的人馬，自右而左約可分為四組。第一組為開路先鋒：前導者側(cè)身回首，以袖掩面;肩扛黑色日旗者亦縮頸捂嘴，旗桿斜向身后，旗幟隨風飄動;就連馱人的成馬及隨后的小馬都低頭前行，看似舉步維艱。開卷即予人寒風撲面之感。第二組(圖6)可見兩名女子各乘坐在由隨從牽引的馬上，當為主角王昭君及其侍女。居前的昭君頭戴裘帽，身披毛皮斗篷并飾以云肩，昂首挺胸，極目遠視，似是對嚴寒疾風無所畏懼，恰與瑟縮著身體、以衣袖掩面的牽韁者形成強烈對照;后方侍女懷抱琵琶則象征性點明了主人身份。第三組是陪送的漢朝官員和迎接的匈奴使者，共七人。漢族官員頭戴風帽，手持障扇，面容略顯肅穆;匈奴使者則舉止各異，有畏于寒風抱頭拱背者，有脫帽散發(fā)者，或交頭接耳，或從容隨隊而進。最后是一名身軀前傾、腰佩箭囊、手執(zhí)獵鷹“海東青”的胡騎，其前尚見獵犬疾奔，似正策馬趕路。全圖人物各具情態(tài)，且琵琶、障扇、獵犬、箭囊等細節(jié)安排亦與人物的身份、心態(tài)相貼近，反映畫家觀察之細致入微。

6.《明妃出塞圖》卷，局部，“昭君及仕女”

此卷卷末雖有款署“鎮(zhèn)陽　宮素然　畫”，其上并鈐有“招撫使印”朱文大印，然而有關畫家生平及作畫時間仍籠于謎團中。學者雖已理清宮素然自署之“鎮(zhèn)陽”即鎮(zhèn)州，屬今河北正定，而非另一說之貴州，但宮素然大名未見于畫史，生平不詳。今日多有稱其為女道士，或始于清末民初收藏家顏世清(1873—1929)于《寒木堂書畫目》稱其為“女冠”，具體原由不明。至于此圖之創(chuàng)作時間，有謂金代、元代、金末元初，也有依“招撫使印”定為北宋末南宋初者，或者以該印系后人偽加而定為明清者，莫衷一是。

《明妃出塞圖》卷，局部

近年來，不少論者則以此卷在構圖和描繪情節(jié)上，與附有“祗應司張瑀畫”款署的金代《文姬歸漢圖》(吉林省博物院藏)大同小異，而推斷其可能摹自吉林本，為時代稍晚之作，或兩圖均有其所本。觀全卷純以水墨白描線條描繪，準確流暢，并佐以淡墨塑造立體感，似受北宋李公麟畫法之影響，而畫中馬鞍之障泥、布匹等帶有豐富紋飾，則近似宋金元時期器物上的紋飾或裝飾效果。值得注意的是，有研究者指出，由畫面所鈐四方“棠邨”騎縫印來看，此畫卷系由五段長度不等的紙張相接而成。第一段紙所繪內(nèi)容已殘缺，然而其中第二及第四紙與另三紙畫風有異，疑為后人補加而成，或有待日后科學檢測深入探究。

文|蘇玲怡，臺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畢業(yè)，長期投入中國藝術推廣工作。

圖|日本大阪市立美術館

參考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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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陳長虹，《藏品歷史、真?zhèn)魏蛨D像──對大阪市立美術館藏〈送子天王圖〉的考察》，《故宮博物院院刊》，2016年，第5期

7.肖鷹，《天王送子說摩耶》，《光明日報》，2017年12月29日，第15版

8.衣若芬，《宮素然〈明妃出塞圖〉及其題詩》，收入《金元明文學之整合研究》，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2007年

9.余輝，《宮素然〈明妃出塞圖卷〉考略》，收入《千年丹青：細讀中日藏唐宋元繪畫珍品》，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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